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假日好读书。信手抽出的,是平凹先生的《怀念狼》。哦,满架精品,名家荟萃,怎么偏这本?一怔之下便有些恍然,故乡那些早已被我淡忘掉的狼故事,竟不由自主一个一个浮上心来…… “太阳落,狼上坡,抓住娃娃当蒸馍。”首先,我想到的就是这首儿时的歌谣,并惊讶自己对其记忆之深。 建国初,我出生在渭北一个叫“狼窝”的小村。大凡中国的地名,多少都有点来历。或因山川形势,或因人文掌故,或因居者姓氏等等,总之绝少空穴来风。故乡村名能叫“狼窝”,自然和狼有些源渊。据老辈人讲,当年,我们孙家老爷的老爷从南山里逃荒落脚这儿,最初的邻居,就是门前沟里挨着住的几窝野狼。加上南有老虎沟,北有盘龙湾,林深草密,云遮雾罩,塬梁坡坎横七竖八,十里八里少有人烟,足见地方的偏僻荒凉和如何宜狼之居。那当儿狼多到什么程度,套用老辈人一辈传一辈的话说,那可是狼刨的窝比人挖的窑多!大白天,呲牙裂嘴的恶狼,就敢从回娘家的女人怀中叼娃。男人们吆牛下地,随身要带三根梭镖,地两头和中间各插一根,时刻防顾着狼的袭扰。到了夜间,狼更是来家里串门的常客。这贼东西进门时不打招呼,能装娃哭,能学人走,叫人发现还能一动不动挂到墙上。大都为偷吃食而来,那偷术的高明和独到,叫谁见了都不能不击掌称奇!狼偷猪,不朝死咬,只并排儿轻轻咬住猪的耳朵,用尾巴当鞭儿抽着猪的屁股,便轻轻松松把一口比它重几倍的大肥猪,哼儿哼儿赶进自己窝里去了。狼偷娃,更绝,讲究的是抽“芯子”。也就是说睡两边的大人它不会动,专挑大人护在中间的碎娃下手。它能在人鬼不觉间把“芯子”抽出,然后咬脖将其仰面吊在自己颈下,让护疼的娃儿不由自主抱住它的脖子,双腿朝它背上一勾,它便可不受任何拽累放开力气跑了。人到此时若要救下娃娃,唯一的办法便是喊娃松手,让狼拖不动,而且绝对不能让狼有换第二口的机会。若不,娃必死无疑。这个说法是否属实,另当别论,反正小时把我吓得够呛。每逢夏夜和叔父们在门前麦场拉席乘凉,狼故事一开场,总觉得睡那个位置都不对,从没有安心过。尤其听说西边口外庄有个“狼咬”,就招过这个祸,只因人去救时稍慢一步,让狼换了口,留下一脸被狼爪子抓破的血红伤痕,长大后竟而问不下个媳妇,来一个,吓跑一个,自己更惶惶得跟叔父们把每个位置都要换上几遍。 最叫人恐惧却又捂住耳朵爱听的,还是真人遇狼的故事。 第一个遇狼的真人,是比我大三十岁的堂兄。他那时在五里外的口外庄教书,吃着派饭一般不太回来。那一晚,活该有事。他刚在一户姓杨的学生家吃了派饭,有人顺路捎话说家有急事,让他夜里无论如何要赶回去。见话时,天早黑成了锅底。姓杨的学生家长见秋里庄稼正高,怕他遇狼,想送又忌讳“羊”入“狼窝”,一去难返,便只好从炕洞里抽出把马刀,让堂兄带着路上护身。堂兄开始死活不要,说狼还能把我这么壮的个小伙子吃了?我在学校代着音乐,嗓门儿亮,它来只要我站高处猛喊几声,还不把它吓得个稀屎带屁!杨姓家长说你带上好,那东西可不象你想的那么胆小。你嗓门儿亮能顶个啥,你知道不知道那东西压声?这一说,堂兄心也虚了,不光带了马刀不说,一路还不住声吼着秦腔戏给自己壮胆。看看走到一片高梁地中间,堂兄就觉得后边有啥东西跟上了。他快,那东西也快,他慢,那东西也慢,扫帚尾巴拖地唰唰儿响,死死追住他的脚跟不放。“狼!”头上冒出冷汗的堂兄想大喊一声,怪,平日在旷野一声能传出二里路的嗓子,就是一点声音发不出来。妈呀,这东西还真压声!堂兄跑不敢跑,站不敢站,又怕狼从背后来袭,拿狼爪搭上肩膀,自己扭头时让那东西咬住喉咙系儿,只好转身面对着狼蹲下,用手中马刀很响的拍着路面,然后一步一步倒退着走。那狼开始不急着进攻,只是不紧不慢、不远不近跟着,用两只蓝幽幽的眼睛死死盯着堂兄,时而对天呲呲牙,时而对地裂裂嘴,一条血红的舌头伸出老长,下巴上涎水滴沥搭拉。隔段时间还故意把嘴埋进土地里,发出一阵难听的怪嗥,象是在呼叫远处的同伙。堂兄事后说他明知这是狼对他的精神战术,当时也吓了个半死,腿软得提不起一点力气,汗把身上衣服都溻个半湿。就这么,人退一步,狼进一步,看看对峙到深夜,那狼突然箭样从高粱地里绕过堂兄,当路蹲下,彻底堵住了堂兄回村的路,随之尾巴朝着堂兄这边,疯狂地刨起土来。堂兄知道狼一刨土,就是准备向人进攻的前兆,他怕再来只狼两面受敌,难以抵挡。忙也把条马刀舞得如同车轮,边舞边退进路旁一处谁家的坟园,背靠一块石碑,拿刀挡在正面,这才胆正了点。幸好,堂兄有抽旱烟的习惯,也知道狼怕火,便用仅有的一根红头火柴点着了烟,站那儿抽起来。那火光在夜间坟园里一明一灭,还真把狼吓得不敢冒然进攻。但它仍不甘心地等在远处,静候堂兄烟抽完的时候。好在堂兄人也精灵,烟抽完就烧自己的上衣,上衣烧完烧裤子,最后烧得浑身脱个精光,等到天亮下地的人们把狼惊走,堂兄身上就只剩一条裤衩了。从那,堂兄夜里最怕出门,而且见谁夜里出门总要叮咛,千万莫要忘了带上一盒火柴。狼怕火,记着,狼怕火!从那“狼怕火”也成了堂兄的绰号,到他前些年寿终正寝都没能够摘下来。 第二个遇狼的真人,是给田家大少爷熬长活的“个半驴”。这家伙来自打虎英雄武二郎的故乡,长得五大三粗一身蛮力。五斗重的粮食桩子一窝就起,高兴起来把五百斤的青石碌碡,搁麦场当鸡蛋样轻松地翻。大概因了熬长活的苦大,常晚睡早起,他跟狼打照面的次数竟是两回!头一次是天不亮赶马车去三原县卖红苕,上一个大坡时他怕车辕仰起,前头的马骡使不上力,让车翻了不好收拾,便把屁股一抬跃车辕上压着,保持前后重心平衡,扬起鞭子朝坡上吆。谁知正吆之间他忽觉车辕又是一仰,朝后一看把它家的,车尾巴上咋有人坐那搭上了顺车。他生气地说你这人咋这么没有眼色,把车压仰了你给我抬呀?问了几下那人都没有吭声,只是低下头羞嗒嗒的。开始,没有细看的“个半驴”当是谁家逃婚的女人,心里忽悠忽悠还想占个便宜。不想车上坡后他拿鞭子朝后头一走,那“女人”竟一下从他头顶跃上一道高坎,拖着一条扫帚尾巴没入荆蒿丛中。“把它家的,才是条搭顺车的狼!要知道早该一鞭子将这狗日的打翻,还不给冬里弄一条狼皮褥子!”事后,“个半驴”见人就弹嘴咂舌,为跑了条狼皮褥子惋惜。好像抽死那狼就跟从地里抽死只兔子一样容易,只是他差了点运气。谁知等他二次再遇到狼,才知道那狼有多么厉害。那是一个夏夜,天色未亮,“个半驴”趁着天上来风在麦场扬场,正扬之间觉得肚里咕哩咕噜,估计是晚饭吃肉喝了凉水,有些憋不住,急忙扔了木锨跑到场畔一个坡下,蹲那儿就拉了个不亦乐乎。正拉之间,忽觉一股腥风扑面,一只不知从那儿钻出来的老狼,就忽地一下跃上他的双肩。“个半驴”大惊之中闪电般站起,双手一下抓住两只毛绒绒的狼爪,朝外推开一步,就跟狼面对面撑在那儿。他把狼摔不倒,狼也近不了他身,一撑就傻撑了半个钟头。一同扬场的人见“个半驴”老不回来,当他偷懒,骂声“你屙井绳哩”寻了过来。到坡上朝下一看,见这阵势,忙提醒“个半驴”说“快给个攉脚子”。“个半驴”忘了没系的裤子早溜在腿脖儿上,想去攉狼反而把自己险乎栽个仰面朝天。那狼却象是能听懂人话,抬爪倒先把“个半驴”下身挖了一把。从那“个半驴”落个阳痿,到老后媳妇连个娃都没生下。事后人都怪提醒的人好心没办好事,没帮“个半驴”倒给狼帮了个大忙。 第三个遇狼的真人,是后沟朱瞎娃他妈。那时瞎娃他大在淡村镇一家商号里当相公,家里有几亩地,田里活路全靠瞎娃他妈一人做。干活时就把刚会说话的瞎娃带着放在田头,让家里养的一条黑狗守着。瞎娃妈说狗是狼舅,外甥怕舅,有狼舅在这儿就不怕它狼外甥打瞎娃的主意。那天下午,太阳大约剩半杆高,一只狼外甥或许没认出娘舅,竟朝瞎娃跟前贼溜溜摸来。瞎娃眼不好也不认识那是只狼,还当是狗朝跟前叫。那黑狗也不是只咬狼的狗,舅见外甥反而吓得直打尿战,连高声叫一下都不敢。幸亏瞎娃妈毕竟母子连心,边干活边不时朝地头瞅。这时一见狼要吃她的心肝宝贝,跑过来忙把瞎娃抢在怀里,另只手抢着一把锄头,转着圈儿跟狼斗了十来分钟。幸亏那黑狗见主人来了,狗仗人势,胆壮起来,配合着在后边把狼腿拿嘴乱啃乱扯,还放开声汪汪,这才引来村人合力打走了狼,保住了瞎娃一条小命。事后,瞎娃妈成了十里传颂的英雄,而那只临阵退缩的黑狗,不是瞎娃妈给它讲情,让戴罪立功,早叫怒气冲冲的瞎娃大,拿绳吊死在门前歪脖树上。从那村里人爱把办事窝囊的男人,叫成“不咬狼的狗”,直到今天大约还这么叫着。把狼认成狗的瞎娃,则叫从来舍不得动他一根指头的他大,抹下裤子当众打了个屁股红肿,还边打边骂:“瞎了眼的东西,连个狼跟狗都认不出!记住,狗尾巴是弯的,见人会摇,狼尾巴是拖的,象一条大扫帚!今天打你是让你长个记性,往后认不清让狼吃了活该!”当然,这堂活生生的安全教育课,就不是单单上给瞎娃一人了,可谓用心良苦和意味深长。 最有意思的狼故事,是在生产队饲养室的热炕上听的。牲口们嚼草喷鼻的声音整夜的响,鼻尖弥漫着鲜苜蓿和麦草以及牲口粪尿混合着的特有气息。讲故事者大都是饲养员和赶车的车户,那内容则老和牛马驴骡遇狼有关。从他们的讲述里,我知道牛和马骡都是不怕狼的。牛见狼会象见仇人样撵,不把狼用犄角牴死到南墙不肯罢休.特别是牛撵狼时嘴里喷出的涎水白沫,狼沾上一点就会全身溃烂。此说真伪,无人证实,但狼从不敢轻易对牛挑衅,却是真的。小孩牵牛出门遇狼,只要拽住牛尾巴,狼再厉害也大可不必担心安全问题。马和骡都长有钉着铁掌的后蹄,狼若来犯,身高体大的它们根本不屑理睬,若惹恼它们,只需抬蹄轻轻一弹,便可踢掉狼的下巴。所以,跟着他们出门的小孩,安全问题也有保证。叫人不能放心的,是跟驴出门。这驴跟骡马在我们那块儿人眼里,是属一家儿的。因为,从他们的口里,这驴中的叫驴(公驴)和骒马(母马)交配,产下的仔儿就是骡子。奇怪的是这骡子比马和驴的个儿都大,力气更大,却永远不会自产后代。据说是叫东汉光武帝刘秀逃南阳时躲犁沟里咒的,君口无戏言,这不长眼色的踢腿骡子,就只有永远比驴马低班辈了。按说,这三者中驴的地位排在第一,是一家之长,遇狼时的表现却实在叫人替它害羞!这东西遇狼别说跟狼战斗,保护主人,一照面先就软柿子样朝地上一瘫,只会浑身发抖淌稀屎了。加上这东西生性极骚,见条骒马路过就会朝天嗷嗷乱叫,在桩上乱跳,裆中的一条黑肉棍儿硬梆梆吊个老长,晃哩咣荡,要多难看有多难看,害得猝然遇见的女人不得不红着脸捂住眼匆匆跑过,好奇的碎娃们则胡叫乱喊着拣起黄土疙瘩乱打,所以人们对这东西印象都不很好。夜里出远门谁都不愿套这东西,当然让其戴上按眼(一种草和布制作的眼罩)在磨道里转圈算是例外。 打小,我就生活在这样的狼文化熏陶里。听的是狼故事,玩的是“狼吃娃”,狼在我心中成了集狡猾与凶残的代名词。长大成人后,又从书本上和生活中接触了“狼子野心”“狼狈为奸”、“狼心狗肺”等等一大串儿与狼有关的词儿,对狼的印象就更坏了。认定这是一种该让猎手从世间剿除尽净的恶物,世间无狼方会安享太平。那时,村里的猎手有好几个。大都是一把灌火药铁砂的土枪,很沉,轰出去几丈远近,筛子大一片,能不能轰死只狼,我不知道,反正经常见他们在村周围转悠,归来枪上悬挂着几只野鸽山鸡啥的,有时还偶而会见几人抬回只油嘟嘟的肥獾。最常见的,则是挑着串沉甸甸摇来晃去的野兔,脸上扬漾着掩饰不住的笑容。那个年代的鸟兽真多呀,吱吱喳喳的麻雀满天飞,燕子春来秋去穿梭屋檐,喜鹊在村头大槐树上垒起黑压压的窝,田间长满柏树的坟园里,时不时落满大大小小不知名的鸟儿。孩子们去盘龙湾下清清流淌的小河里钓鱼,不消半天就可用针烧红制成的钩儿,钓出几十条,随手从河边折枝飘拂的柳条穿成一串,带回家来,可惜当时村人极少有吃鱼的习惯,怕刺扎喉咙,饮酸醋泡不软吐不出来,所以大都喂了猫。那个年代的树木和植物也真密呀,大小村庄,都遮在树木里,从远处望去都是一个个树团。田间路头随季节变幻,长满打碗花、苦苦菜、扒地龙、车前子、枸杞芽、猫儿草等,沟豁坡坎则是枸桃树、扎篷篷、酸枣棵和蒿草们的天下。种来喂牲口的苜蓿地也一片连着一片,绿忽忽紫英英的使人心醉。苜蓿地里逮斗架的蟋蟀,酸枣棵里踏叫唤蚂蚱,盯天上老鹰扑下来抓小鸡,看冬日麦田里狗撵兔,是当时大人碎娃都喜欢的娱乐。只是那些猎手们使我失望,从没见他们谁能猎回一条狼来。不知是他们的无能还是狼的凶残狡猾,老长一段时间都是我心中一个难解的迹。更奇怪的是,村人把狼说得那么殘无人道,可说实话,到今天我也没见到谁家有谁真的叫狼吃了。至于口外庄那个满脸可怕红印的“狼咬”,后来我弄清不过是患一种叫“红斑狼疮”的病,在脸上留下了象狼爪子刨过的痕迹而已。如今细思对狼是一起冤案,谁叫狼不吃人也恶名在外呢!野草丛中跑着那么多缺少尖牙利爪的野兔,狼不去吃,却来吃惹不起的人,狼傻怎的? 好在,不等人去消灭,没有多少年狼就几乎销声匿迹。村人提到狼不再害怕,倒象听一段遥远的古经。当然,销声匿迹了的不光是狼,还有那些许多稀少了的鸟兽虫鱼和树木野草,包括盘龙湾下那条基本消失了的小河。不过,我此生有幸,还是在野地见到过次狼,而且是我小时最渴望见到的打狼场面,以人的胜利告终。但惜乎其时我已长大,懂得了人世间许多事情,对其狼之死已无丝毫快感,倒莫名产生出种强者末路的惆怅和悲伤。 那天,大概是上世纪七十年代中罢,一天早饭时光,突闻南边人呼“打狼哟—打狼—”,循声望去,果见一狼从老虎沟方向,一跛一跛朝我们“狼窝”村这边艰难地跑来。后边追赶着许多手持各式原始武器的人,两边则出现了不少助战的见义勇为之士。显然,那狼在人们的围追夹击中已无路可逃,这才想从我们村冒险穿过,朝北塬下盘龙湾而去。到了那儿,它才能钻入一条深沟里的芦苇丛里,或许还能逃得一条活命。可惜,它的主意打错了。当它刚窜到村头,就碰到生产队长高跛子挑了担水过来,高跛子向来嫉恶如仇,见这东西岂能放过,放下水桶抡圆一扁担,正中狼腰,就把又想朝回跑的狼打落进一户人家的地窑入口。渭北的地窑入口,都是由浅入深的一段漫坡,为防水窑门右方挖有一个不到丈深的渗坑,直上直下,没个遮拦,狼到里边见窑门关着,无处可藏,便狗样可怜巴巴钻进渗坑抖成一团。随之被黑压压的人群围个水泄不通,棍棒锨镢齐下,如果不是高跛子想得那张狼皮,众人也想分着吃点狼肉,十个狼也叫人们捣成了肉酱!后来吃狼肉时我也有幸尝了一块,满是筋,嚼不烂,味道跟牛羊猪肉差远了。我永远忘不了狼那无力抵抗的窝囊劲儿,简直不剩条狗,奇怪人们怎么多年来还那么怕它!我当时就感到人比狼凶残,只是人们不肯朝这面想,或是想到了也不愿承认而已。狼吃人只是传说,人吃狼是我目睹,这个感觉甚至伴随了我的半生。可要叫谁站出来为狼说话,怕谁都不会,除非你想成为脱离人群的人。 八十年代初,在省城参加一个电影文学讲习班期间,我将这段生活和感觉,写成了我此生的第一个短篇小说《狼窝人》,寄到《长安》杂志后有幸被和谷先生和平凹先生先后审阅通过。记得临发稿前,和谷先生打电话来,说二审时平凹先生曾疑惑地问过一句:“这个时候还有狼么?”我当时听了心内惴惴,怕稿子通不过,因为我对当时我们那儿到底还有没有狼,实在没有个底。我非常清楚,打六十年代中期,我们“狼窝”早不是过去的“狼窝”了。村里娃娃们蚂蚁样稠的出生,坟被平,坡被削,树木早伐了个精光,到处一片干秃秃。狼成了空洞的名词和想象中的动物,人们晚上在野地睡觉,可以放心的一气呼噜到天明。就有只狼,它朝哪儿躲吃什么去?人都没啥吃哩!见狼只能到动物园了。关在笼中的狼不如条狗,见人来喂竟也学会了摇起尾巴,叫人生出无限感叹。“当初狗也是这么过来的吧?”但我同时也甚为奇怪,咦?平凹先生是商洛地区丹凤县人,商洛首府在商县,那片儿是秦岭山区,也是我祖先居住之地,林深草密,狼当更多,我们哪儿没狼商洛也应该有,平凹先生怎么也会发出“这个时候还有狼么”的质疑?如今想来,大概那个时候商洛的情况也好不到那儿去,平凹先生大概也有同样的感觉了。这会不会和《怀念狼》这本书的后来问世有一丝关系呢? 这些年,据说山川秀美工程和退耕还林政策实施,各种野生的鸟兽虫鱼多了起来,包括狼,甚至包括引起网上争论风波的野生华南虎!但如我这样离乡居城几十年的人,有几个见过真正在野地山林奔跑出没的狼呢?尤其当我在电视中看到一只被人故意推入虎笼中的小牛,竟用两只短角把一头老虎牴得到处乱跑,我说不出心中是多么悲哀。古人早有言啊,顺天者昌,逆天者亡,当我在电视镜头中再见到人们为保护珍稀动物,不得不帮助它们从动物园能够回归山林而绞尽脑汁时,总感到我们人类为纠正自己逆天行事带来的恶果,付出的代价太大太大。须知,破坏一个旧生态易,恢复一个新生态难。任何时候,破坏都比建设来得容易。 平凹先生怀念狼,是真的怀念那凶残狡猾的东西吗?恐怕谁都明白,这绝不是平凹先生的本意。那是有着同样经历和体验的人们,当然也包括我自己,对自然生态中天人合一境界的一种反思、怀念和企盼,是一种渴望世间人与动、植、生物包括山川河流、风雨雷电和谐相处、共生共存的美好情结。这是为了这个地球的未来,更是为了我们人的未来。 以上,则是我读平凹先生《怀念狼》的读后感。不知平凹先生以为然否?读者诸君以为然否? 作者:孙一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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