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蝶衣的人文生命力

　
　　为什么要对你掉眼泪
　　
　　你难道不明白是为了爱
　　
　　只有那有情人眼泪最珍贵
　　
　　一颗颗眼泪都是爱都是爱
　　
　　要不是有情人跟我要分开
　　
　　我眼泪不会掉下来掉下来
　　
　　好春常在春花正开
　　
　　你怎么舍的再说再会
　　
　　我在深闺望穿秋水
　　
　　你不要忘了我情深深似海
　　
　　我最早听到这首叫《情人的眼泪》的「靡靡之音」，是在内地改革开放之初，邓丽君的歌遁入内地，悄悄传唱。词作者是陈蝶衣，当时没怎么在意。只是从那时起，在华人歌手里面，我惟独只喜欢邓丽君，所以对刘家昌、陈蝶衣、陈歌辛、黎锦光这些名字，是很早就熟悉的。
　　
　　今年十月十四日，陈蝶衣以九十九岁高龄在香港逝世，内地媒体多有关注，北京的新京报以《「南屏晚钟，随风飘送」陈蝶衣》为题做了整版报道。
　　
　　这倒勾起了我的一段回忆。
　　
　　二○○二年十月十二日，我从香港专程赶赴澳门，听澳门音乐节上的一场音乐会《海上续梦──蔷薇玫瑰夜来香》。这是澳门音乐节继前一年《海上寻梦──陈蝶衣作品音乐会》后，又推出的一场充满怀旧气息的音乐会，特邀蔡琴、费玉清联袂演唱数十首经典国语流行曲。音乐会以三首著名的老歌命名──《蔷薇处处开》、《玫瑰玫瑰我爱你》、《夜来香》，几十年来在港、澳、台广为传唱，为普罗大众所喜爱。
　　
　　音乐会以精致的舞台制作向观众重现三四十年代上海的浪漫风情，相当纯粹，其中近一半都是陈蝶衣的作品。旧梦重温之中，我听得很认真很静心，不知不觉眼睛湿润了：
　　
　　当年竹马青梅
　　
　　我俩早已两小无猜
　　
　　花前月下去又来
　　
　　人影儿双双配成对
　　
　　当年竹马青梅
　　
　　我俩早已两小无猜
　　
　　如今你我都成长
　　
　　为什么不敢谈情爱
　　
　　见了我你不睬
　　
　　见了你我躲开
　　
　　这好像有些儿不应该不应该
　　
　　我还没有婚配
　　
　　你也依旧待字深闺
　　
　　何必旁人来说媒
　　
　　蝴蝶儿都是自成对
　　
　　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首歌。「蝴蝶儿都是自成对」这句一下子吸引了我，我以为是歌名，后来才知是《何必旁人来说媒》。
　　
　　也正是这次，我开始对陈蝶衣这个名字满怀崇敬。
　　
　　其实，早在上世纪三四十年代，陈蝶衣就已经享誉上海滩文艺界。从那时开始，写下无数经典老歌，仅歌词创作就有三千多首，人们尊称他为「三千首」。六十多年来，中国流行音乐史上一代又一代歌星都演唱过他的歌，《情人的眼泪》、《我的眼里只有你没有他》、《凤凰于飞》、《南屏晚钟》等歌曲的背后，是周璇、李香兰、邓丽君、蔡琴、费玉清等歌星的冉冉升起。
　　
　　陈蝶衣评价自己的歌曲时说，那些不过是弄堂里的小调，讲的是老百姓的故事，没想到还能登上大雅之堂。这是他的自谦。
　　
　　一听到三四十年代的歌曲，包括听邓丽君的歌，我的脑海里首先闪现的尽是上海滩百乐门、大世界的歌舞场面，透著顶级的时尚和浪漫，带著诱人的腐朽之气。
　　
　　腐朽这个词，似乎总带有贬义。事实上，腐朽不是腐化，也不是腐败，无可厚非。在我看来，至少中国传统名士骨子里多多少少都隐隐崇尚腐朽的生活。市井小民对之固然可望而不可及，可谁不渴望这样的生活？
　　
　　三四十年代那些还能流传下来的老歌，大多唯美而纯粹。歌词主题基本上都是在歌颂父母之情、儿女之情、恋人之情，用词雅致、含蓄、达意、俊美，没有空洞的口号和激情，都是普通人的真善美和词曲作者真情实感的自然流露；旋律流畅、上口悦耳，既不照搬西洋音乐，也不是民间音乐素材的堆砌。
　　
　　内地词作者陈哲评价陈蝶衣时说，「他们在那个年代把中国人的心声用流行音乐的方式记录了下来，而且经历了如此漫长的时代变迁和社会变化，仍然能够流行，这说明作品里面的人文生命力是极其强大的，这是任何一个王侯将相或者『遵命文艺』都做不到的。七十年后，仍然有人在不断地唱他的歌曲，我想这是对一个流行音乐创作者的最高的殊荣」。
　　
　　对那些能够千古流传的艺术作品，我一直苦于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，可以准确贴切地表述它们所以能流传下来的原因。陈哲所说的「人文生命力」，让我感到一丝惊喜，一下子豁然开朗──人文生命力，其实是衡量包括音乐在内的一切文化产品的一个普世标准，严格而残酷。在它面前，其它的标准都难免显得虚幻、功利而没了分量。
　　
　　这么多年过去了，陈蝶衣以及他流传下来的那些歌曲，带给人们的已然不再仅仅是艺术的享受了。
　　　　

斯雄
　　二○○七年十月十九日晚于官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