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 诀 海
副 官 (内声)丁军门有令,将济远舰管带方伯谦押赴刑场!
〖暗转——刑场,戒备森严。
〖丁汝昌面海而立。海浪拍打礁石,溅起阵阵浪花。
〖刽子手押身戴枷锁的方伯谦上。
执行官 禀丁军门,方伯谦押到。
丁汝昌 送他上路吧。
方伯谦 丁军门,丁军门,我有话要说。
丁汝昌 (转身凝视方伯谦,冷冷地)事到如今……你还有何话可说?
方伯谦 人之将死,其言亦善;骨鲠在喉,不吐不快呀!军门,我……
丁汝昌 你说吧!
方伯谦 谢军门。(长叹一声)多年来,我们一直以拥有亚洲最强大的海军而自豪。可北洋、
南洋、湖广三大舰队互不买帐,各自分阵。我曾上书朝廷,建议统一指挥,却无人采纳,眼看日本舰队日益壮大,我们却未置一舰,未添一炮,敌我力量悬殊,才酿成了今天的败局呀!
(唱) 黄海大战血雨降,
惊涛骇浪鬼仓皇。
济远舰鏖战遭重创,
面对顽敌怎逞强?
看日本──
天皇内帑购战舰,
节衣缩食填炮膛。
看我朝──
谁为国家想?
谁为水师忙?
海军经费造石舫,
颐和园里听皮黄。
炮弹填沙打不响,
军备交易饱私囊。
老佛爷,六十大寿刮银两,
国将不国、积贫积弱、屈辱条约墨汁凉。
我何苦血肉之躯海中葬?
又何苦匹夫之勇火中亡?
战也败,罢也败,
到头来做了替罪羊。
倒不如捕鱼捞蚌,
夫唱妇随回家乡!
丁汝昌 (接唱)海疆破,何处捞鱼蚌?
国土丧,家又在何方?
正值国家多危难,
更需铁血好儿郎。
你报国之心既不存,
当初为何去留洋?
想当年,你们海外归来,
一个个热血男儿,意气风发。
转眼间,烟消云散,物是人非了!
方伯谦 时至不迎,反受其殃!我是遵循中堂大人“避战保船”之意,带回了济远,那可是拥有2300吨排水量的铁甲巡洋舰!
丁汝昌 (摇头)那又如何? 既然时至不迎,留它何用?邓世昌死了,林履中死了,林永升死了,他们个个死得英勇,死得壮烈!可你……
方伯谦 是啊,我还活着……那你呢?你……
丁汝昌 (惨然一笑地)当中堂大人委任我水师提督之时,汝昌就将这七尺之躯交与大海啦!
方伯谦 (苦笑)战也败,罢也败,覆巢之下,焉有完卵!
丁汝昌 覆巢之下,焉有完卵。人之过也不在于爱生,而在于哀死!咱们……到那个世界再见吧!
〖丁汝昌疾下。
方伯谦 不!丁军门!军门……
〖葛惠芸牵海娃上。
葛惠芸 丁军门已经走远了。
方伯谦 (闻声暗自一惊)惠芸?是你来了?(想见又怕见,心情复杂地转过身来)惠芸……(见到海娃心里又是一震)海娃!(忙整衣上前)海娃……
海 娃 你……你为什么要当逃兵!(扭头哭着跑开)
方伯谦 (大叫)海娃!海娃……惠芸,我不是逃兵!我是冤枉的!惠芸,我带济远舰鏖战
将近两个时辰,惠芸,军舰遭受重创,这才退出战场。惠芸,我……我为北洋水师
带回了铁甲舰呀!
葛惠芸 (义正辞严地)可你丢掉了做人的气节!
方伯谦 气节!?
葛惠芸 那可是铁甲舰换不来的呀!
方伯谦 (深深吸了一口气,无言地低下头去)我……
葛惠芸 (极力抑制着自己的情绪)你知道世昌大哥是怎么死的吗?
方伯谦 (探询地)他……
葛惠芸 海战中,致远舰遭受重创,世昌和将士们正要与敌同归于尽,可恨敌舰发射鱼雷,击沉致远舰。世昌落海,水手们给他套上救生圈,可他却将救生圈甩还给水手,自沉于大海呀!
方伯谦 (震惊地)啊!
葛惠芸 世昌大哥他可以活着,可他却选择了死!可你……
方伯谦 世昌兄!
〖汽笛哀鸣,祭海之声又起。
〖幕内伴唱:
啊——
此日漫挥天下泪,
有公足壮海军威!
〖庄严的祭奠队伍,浩浩荡荡而来。薛瑞春被众人簇拥着,朝大海抛撒花瓣。
众人呼喊着:“邓大人,回来吧!”“水师英灵啊,回来吧!”
方伯谦 (百感交集地)世昌兄,走好啊!!
葛惠芸 伯谦哪!
(唱) 你和世昌一个样,
同朝为臣守海疆;
你们两个不一样,
一个苟且生,
一个赴国殇。
方伯谦 (愧悔地跪倒在葛惠芸跟前)惠芸!
葛惠芸 (接唱)邓夫人和我一个样,
同是夫人同断肠;
我和邓夫人不一样,
一个蒙羞耻,
一个伴忠良。
更可怜稚儿无辜遭连累,
屈辱一生伴凄凉……
方伯谦 (意外地)怎么,海娃他……
葛惠芸 (凄苦地)你做了罪人,我和海娃也就成了罪人家眷了……你知道吗?海娃要给世昌大哥、履中兄弟敬一碗酒,人家都不让,还要打他!我们母子连祭祀水师阵亡将士的资格都没有啊!
方伯谦 (大叫)别说了……
葛惠芸 海娃这辈子,他……他这辈子都是逃兵的儿子!
方伯谦 (万分懊悔地)天哪! 老天爷啊,让我方伯谦再活一次吧!再活一次吧!(号啕大哭起来)
〖海浪拍天……
〖海娃似被父亲的哭声感动,从岩石后慢慢探出头来。
葛惠芸 海娃,去看看你爹。
海 娃 (慢慢挪步到方伯谦面前)我……
葛惠芸 海娃,快叫爹。叫哇……
方伯谦 (哀求地)海娃,来,到爹这来,爹爹还想听你念诗呀,来呀……
〖海娃强忍眼泪,咬着嘴唇,把头扭向一边。
方伯谦 海娃!
〖方伯谦跪步向前,将海娃一把抱进怀里。
方伯谦 (唱) 椎心泣血,悲声难放,
叫一声海娃呀,我的骨肉亲儿郎。
从今后,甲午之恨不要忘,
莫学你爹软脊梁……
〖海娃再也忍不住,跑到一边啜泣起来。
〖海浪拍天,鸥鸟悲鸣……
〖内喊:“时辰到!”
执行官 方伯谦,准备上路吧。
葛惠芸 等等。海娃,把娘给你爹带的酒拿来!
〖海娃端过酒坛酒碗,葛惠芸端酒坛倒酒。
葛惠芸 海娃,给你爹敬酒
〖海娃有些忧郁地,端起海碗,送到方伯谦面前。
方伯谦 (温暖,感激地)海娃,惠芸。
〖方伯谦颤巍巍地捧起海碗,仰脖大口喝下。随即,又直喷出来。
方伯谦 (惊骇地)海水!
葛惠芸 是。这就是养育咱、见证咱相识相恋的海水!她曾经给我们欢乐,给我们梦想,也给了我失望和悲伤。
〖葛惠芸又倒了一碗海水,双手捧给方伯谦。
方伯谦 (惊愧地)惠芸!
〖方伯谦颤抖着伸手又抽回,迟迟未接海碗。
葛惠芸 这海水致远舰邓世昌邓管带喝过;扬威舰林履中林管带喝过;超勇舰黄建勋黄
管带喝过;经远舰林永升林管带喝过,北洋水师多少将士都喝过!你……
方伯谦 (蓦地跪在妻子面前)我喝!我喝!喝!
〖方伯谦捧起海碗,一仰脖,大口地喝下,又将海水吐了出来……终于,他将一大口海水咽进腹中。
方伯谦 (百感交集地)苦啊!咸啊!涩啊!再、再来。
〖方伯谦递过碗去。葛惠芸又倒一碗海水。海娃捧海碗,欲递方伯谦又止。他凝视着手中“酒”,突然,捧海碗欲喝。
〖方伯谦、葛惠芸见状,同时上前去夺海碗。
〖幕内伴唱声划破长空:
黄海水,就是一滴泪,
又咸又苦又涩,
流过心头更悲凉。
黄海水,就是一瓢油,
烫滚滚,滚烫烫
浇在心里断肝肠。
黄海水,就是一颗心,
惊涛骇浪跳动在中国人胸膛。
葛惠芸 (唱) 黄海潮啊,黄海浪!
只盼着后辈儿孙,
再不把这又咸又苦又涩的海水尝!
〖葛惠芸端过“海碗”,将海水一饮而尽。
〖浪涛滚滚,天哀地泣。
执行官 时辰到……
方伯谦 (大叫一声)等等!(转过身来)惠芸,望远镜带了吗?
〖葛惠芸默默地递上望远镜。
方伯谦 让我再看一眼大海吧!
〖方伯谦拿起望远镜,恋恋不舍地望向辽阔的大海。
〖远处响起了海螺声,哀怨而凄厉……
〖方伯谦被押下。
海 娃 (冲着方伯谦的去向放声哭喊)爹!
〖海娃突然爬上了岩顶,冲天呐喊:
万众一心兮,泰山可撼。
惟忠与义兮,气冲斗牛。
杀尽倭奴兮,觅个封侯。
杀尽倭奴兮……
〖切光。